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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  作者:雾夜清
--  发布时间:2002-5-22 13:48:17

--  河内时光
河内时光 -----BY 安妮宝贝
在靠近赤道的热带城市,是没有春天的。

3月的夜晚,白天的烈日留下的灼热气温微微褪淡,城市依然没有平息它的声音。人声鼎沸的餐馆灯光闪耀。大片的绿树在路面下投下斑驳的阴影,当摩托车汹涌而过时,刺耳的呼啸把整个城市的倒影破碎分散。

有一大批的鬼佬扛着庞大而肮脏的背囊走过来。背囊上用绳子系着沾满泥泞风尘的大头靴子。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背包客,知道夜间的长途客车上,最好是光脚穿双凉鞋,这样深夜的时候,即使是在颠簸的路途上,也能获得舒适的睡眠。
白种女孩的脸被晒成了胭脂红。那种红,好象随时会从脆薄柔软的皮肤下面膨胀出来,开出巨大的烂醉花朵。脸颊,颧骨,鼻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褐色小雀斑。阳光是多么甜美的罪恶。靠近它,进入它,融化它。那些鬼佬贪婪地注视烧灼般的明亮天空,一边抹着防晒霜,一边眯起眼睛,轻声地说,哦,我的天。我的天。
3月越南的阳光,更像一场暴雨。直接,激烈,无处可逃。仰起头的时候,一样地感觉窒息。

我站在街边,等待从河内开往顺化的夜车。在旅馆所在地P Hang Be上,就有旅游公司的代理处。在我抵达河内的第一天,站在Old Quarter的街口,就是这样看着四面八方的曲折小巷像迷宫一样在眼前展开:一间一间斑斓迷离的小店铺紧密地凑合在一起,家庭旅馆高耸狭窄的小楼如同积木,肮脏陈旧的露台开出艳红的大簇花朵,网吧,药店和酒吧的英文广告,潮水一样的人群涌过不同肤色和发色的脸……
更奇特的是城市的声音。只属于一个城市的声音。摩托车的轰鸣整日整夜。缓慢宛转的越南语交织在一起好象树林刮过的微风。各种国籍的人发出来的英语发音,英国人,法国人,日本人,西班牙人,美国人,瑞典人。CD店的劣质音箱轮番播放哀怨的越南情歌。戴着斗笠的车夫慢慢踩动着高大的三轮车,在拐角处敲动丁冬丁冬的铃声……
隔壁房间来自利物浦的英国佬说,这是一个Crazy City。喧嚣的无法停息噪音的城市。包围着这个城市沸腾现场的是一种潮水般的声音。到最后,你会有一种幻觉,以为这种声音,是存留在你大脑皮层里的属于前生的记忆。
可是我却极喜欢。

这是我极为喜欢的一个城市.
有些城市也许一生只来一次,就会变成灵魂里的一个家。有些城市在其中生活了一生,依然只是一个寄居的生硬的壳。

天气持续闷热潮湿。这个国度,一年只以干季和雨季划分。热带的高温像疾病一样控制人的身体和神经。无法动弹。

最喜欢的餐厅,不知道名字。
在临街的二层大露台上。楼下是衣服铺子,走上去要穿过窄小的木楼梯。夜色降临的时候,大帮的异乡客聚集在这里喝啤酒,吃清淡的越南菜。路边的灯光略带昏暗,旁边就是广告牌和耸立的杂乱的电线秆。对面陈旧的法式殖民地风格的公寓,挂着晾干的衣服。谁家种的花,大簇大簇,诡异而妖艳的。绿色的法式木窗和明黄色的斑驳墙面留下了时光的痕迹。破旧而肮脏。
楼下白天的集市已经撤空了。只留下垃圾和蔬菜腐烂的气息。长茎的越南玫瑰因枯萎而被废弃,横陈在路面上。摩托车仔聚集在路口。
坐在粗壮的大木桌子前,点了酸笋,混合蔬菜和烤鱼。爱上柠檬汁。大杯的白水,放入冰块,两片绿色的柠檬片。插着吸管和小勺。清清爽爽的,可以抵挡酷热留下的余威。
空气中有茉莉花,啤酒,烟草,灰尘,香水,汗水的气味。

在河内的日子,什么都没有做。
每天都在街区的小巷子里流连。
看他们的店铺。一条一条的街。鞋子,奶粉,衣服,CD,手工艺品,皮革,乐器,丧葬用品,婚纱,寺庙,酒吧……旅行者和当地小摊贩穿行其中。结实苗条的越南女子,戴着椰壳斗笠,挑着扁担,箩筐里转着深紫色烂熟的桑葚。兜售香烟和打火机。还有大叠大叠在胸前堆起来的盗版英文书,大部分是LP的旅行书和有关越南战争的小说。她们的笑容总是如水一样的安静。
晚上有吊满鱿鱼干的小木车来回走动。用炭火烤,压成薄薄的一片,卷着番茄辣酱吃。卖水果的,提前削皮洗净,堆在玻璃柜子里。菠萝,牛奶果,番石榴,火龙果,芒果……按照顾客的喜好,装进塑料袋里,加上冰块,还会附送一小盒酸甜微辣的调料。

走累了,挑一家小餐厅坐下。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。有人在桌子边一边喝冰冻可乐一边看旅行书,选择午后继续行走的路线。临街的大树古老苍翠,繁盛的枝叶遮住了对面的阳台。那埃及蓝的百叶窗敞开着,挂着鸟笼,点着的香还升腾着袅袅的白烟。

就是这样意外地看到了St Joseph Cathedral.已经是黄昏的时候,暮色笼罩了这位于十字路口的陈旧恢弘的建筑。黑色雕花铸铁栏杆后面,有几个孩子在清凉的空地上游戏。他们光着脚,自由自在地踢毽子,奔跑,尖叫。一个黑发披肩的漂亮小女孩像一条放肆的小鱼,上窜下跳。
童年就是天堂。在镜头里观望着她,如痴如醉。
离开教堂,随便地挑了一条有落日阳光照耀的路。街边是高大的绿树,细碎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如雨。闻到咖啡的浓香,原来经过了Moca Café.这是LP上推荐过的上好咖啡店。临街的落地窗,没有玻璃,木窗都被大大地推开了。有花纹古典的吊顶,水晶吊灯,古朴的木桌子和沉重无比的木椅子。旅人在里面落脚,看报纸,聊天。
要了越南咖啡。端上来的热咖啡浓郁而苦涩。
老板娘就坐在收银台边。一个40左右的越南女人,一身黑色越南丝衣服,戴着银耳环,头发盘成髻,神情严肃。

照片里最多的就是街道。巷子。旧房子。儿童。花朵。天空。树。还有河流。

好象沉浸在一条光影闪烁的喧嚣的大河里。灼热的阳光照射在额头上。大风吹过。一切完美无比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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