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题

-  一个人客栈  (http://www.ygrclub.com)
--  『网情悠悠』  (http://www.ygrclub.com/bbs/list.asp?boardid=11)
----  九眼桥(转)  (http://www.ygrclub.com/dispbbs.asp?boardid=11&rootid=507&id=507)


--  作者:弯弯
--  发布时间:2002-3-20 21:34:07

--  九眼桥(转)
据说九眼桥颇富人文渊源,却没能引发我半点畅怀千古的思想。我眼中的它,既没有玲珑的身段,也没有风雅的景致,只一派市井杂陈的破落相。惧窃疾行的时候,看到的总是不人文的东西。

(一)

一直以为九眼桥是半公开的色情场所。连那擦鞋的女人,我也疑心她为何描了浓黑的眉眼,抹了深玫的嘴唇--妆成这样,不嫌浪费么?我是不肯停在她脚边的,我想她也不肯为我而容。入夜之后,桥头阶下总候了流连顾盼的女子,远远望去只瞧见两团腮红和一张鲜艳的唇。独行者有之,结游者有之,都浮出粗糙的妆容和不严肃的香气。相映成趣的是阵容雷同的青壮男子,闪烁的眼神打量着周遭行人,网住暧昧讯息。我问朋友:“他们,嗯,怎么搭腔呢?旁边这么多人。”朋友说:“你以为他们还会害羞啊?看准了就直接去问咯。”想玩笑一句“你怎么这么清楚”,说不出口。
我不愿称其莺莺或燕燕,那姿色、那腰身,实在难以恭维,遑论风度气质。却也不便呼其俗名,不雅,或犯讳。看一干女子立在路边摇曳生姿,无人来和,又不免多虑。我在寒冬是不敢着短裙的,她们这般俏立风中,难道不冷?天色已晚,胡不归家?想来挣钱绝不可观,何苦娱人自辱,何苦。我不能气宇轩昂地盯视她们,匆匆避到一旁。
某日归得迟了,河面竟也波光粼粼,有点柔情万种的意思。却少爱侣拖了手漫步石径,占尽风情的仍是那一众男女。看见一个男子傍住一个女人,身后的三轮车夫乐呵呵地等着,憨直的脸上满是喜悦,想必已接了这桩生意。那男子显而易见是靠力气吃饭的莽汉,粗黑肥短,音量极高。女人说话声却是低微的,几不可闻。一时兴起,想知道他们怎么勾兑,行情如何,我慢了步速。这时候,女人不肯说了,她发现了靠得太近的我。我有些失望,停住,向她脸上望去。这女人,一例的朱晕红唇劣香缠身,可那眼神--我分明看见她的眼睛是灰暗的,混杂着羞耻、企求、屈辱和恼怒。我为自己的好奇后悔了。我为什么要帮助剥去她的自尊呢?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,原不是旁人可以干涉和理解的,这不是我早已明白了的吗。
我继续前行,他们的交谈也继续着。隔一会,我听见三轮车夫揿响了清脆的铃,他说了句什么,男人粗犷地笑着,没有女人的声音。他们很快就越过我,驶向未知的黑暗中去了。悠扬的铃声缭绕在风中。遥遥闪亮的,是别处灯火。

(二)

27路的尽头在九眼桥。乘这环线公车的时候,会挑了高层的位置,一径想着心事;车上的人零落了,才慢悠悠地跳下去。握住大把的时间,我可以很闲。巨幅广告仍是百事可乐,王菲敛了颌睁着大眼睛,缥缈的笑隐在深处。隔了纷乱的车流,我安静地看着她,再慢慢走向桥那头。
九眼桥的小贩很多,从头到尾蠕成一支蜿蜒的队伍,都是些小营生。刚拐上桥身,就有陌生男子凑过来:“小姐,要不要文凭?”曾经取笑别人天生一副挨打相,不料自己也生就一张文盲脸。并非不想投机,然而你的货色--宁可自己读吧。卖菠萝的女人见我转而看她,卖力地吆喝了几声,终究被漫天飞扬的尘土断了财路。几个老妇人懒懒地靠着桥栏,身前的竹筐支起一面匾来,盛了花生瓜子之类的吃食,散着口的塑料袋是灰蒙蒙的。年轻姑娘倚在脚踏车上,挥舞着不甚景气的报纸,喊着“五角两份”,应者寥寥。女孩子从体重秤上跳下,接过同伴手中的大衣,跺脚嚷着:“哎呀,又重了半斤!”两挂竹竿伸出斑斓的衣物,主人寂寞地守在一边。久不见或盲的算命先生了,虽然我决计不向他问询自己的运程。想起形神兼备的同学,扑哧一笑。
九眼桥现在清冷多了。虽然也有许多摊在地上叫卖的东西,然而物种确实不及以前丰富了。搞不清材质的皮带皮鞋仿佛是传统的主打商品,打火机、梳妆镜之类的零碎也不可或缺,助阵的还有随身听、传呼机之类的大件。记忆中暮色下的地卖品以书籍为多,也不枉邻了高校的地理优势。惊人便宜的盒带漾出欢快的流行曲目,就有人合了拍子翻拣漫画和杂志。如今却难得一见了。虽然厌恶桥上的芜莠景象,却也讨了许多乐趣。初次见识大爷太婆们的敏捷身手还在几年前。走着走着,只觉一片骚乱,有人高喊“XX来了”--听不清这“XX”说的是什么东西,疑惑地转头去看,瞠目结舌--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路面已是简单明了,人们肩负大包,或扛或拎,避走不及。这这这,这怎么可能?!一向慢动作的我,顿时对那些精气内敛的老人家肃然起敬。顷刻间便有白色车辆赶到,跳出来几位制服人士,扫视几圈后悻悻地走了。有人指点:“XX”者,“城管”也,权力可大得很呢,可以让这些小贩风餐露宿的。
此后时刻留心,存了再认识的念头,倒像我那位因为“很久没看恐怖片”而去欣赏乞丐的朋友。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--老祖宗果然字字珠玑。这次我终于目睹了全过程。原来他们垫在地上的塑料布四角都环了活扣,风紧扯呼时大力一拉,提了便跑,怎么不快?三秒足够。弄清了个中奥妙,我对这表演也没什么兴致了。然而城管是吝于惠顾的,蜻蜓点水地来一遭,依旧有碍观瞻。我不怀好意地想:大概他们手头不活络了才出来打草谷,或是应付上级,或是敷衍媒体,也只由他们去。
九眼桥仍是喧闹的。在它势力范围之内,我总心急气短,觉得日子一天天黯淡下去。我加快步伐,把它甩在身后。可是,明天,后天,我还得重复这该死的旧路--我的头好痛。

(三)

三点钟的阳光和暖地照在身上,连同府河或南河的这一支。从绿漆斑驳的栏边看下去,我不觉得这所谓母亲河多么美丽。晦涩喑哑的河水死气沉沉地漂着絮状垃圾,微风送来的只是污浊的空气。我以为这里毫无景致,却有不少人专情地盯着它,不知道研究什么东西。我摇头,从他们身边跳上去。
时间还早,我一步步地走,这长长的桥也只能留驻几分钟。我实在是穷极无聊的,甚至想去数地上的格子。看到的人不多,也许年关将至,都回家了。桥上有人靠着石壁晒太阳,眯了眼微微笑。阳光照不透深苔色的衣裳,我觉得热,步子越发凌散。头发乱了,我不抬手,低着头慢慢地走。走过别人身旁。
据说九眼桥上有人献身,且不止一次,然而我不能亲见。这灰黑的河,邀人入泳尚且艰难,却收了些必死的心。我当社会新闻是流俗的,这并不消减读报的热情。可看来看去,我只大概晓得某人莫名其妙地爬上桥头,又莫名其妙地翻越桥栏,再莫名其妙地掉下河去。一切只是“据介绍”,一切都在“调查中”。好没意思的套路。不过又怎样呢?当事人是不会眉飞色舞地畅谈入水感受和发表获救感言的,他甚至恼你这芝麻小事也搬上报纸,还号召大家都来关注。也许他不想声张,只盼悄悄溜回家,然而现在不成了--资讯时代的传媒,的确有些影响力的。苍老的九眼桥啊,负载了多少热切的目光呢。
如果,只是如果,现在有人作势欲跳,我怎么做?大叫一声?吓得她失手落下,岂不糟糕。英雄救美?拖她只怕反作用力,救她又自身难保。目不斜视?未免太镇定,太冷漠。那么--?看看这水,不嫌死得肮脏,但跳无妨。呵呵,也很有趣啊。
七点钟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山了。我百无聊赖地走在九眼桥上,捏作一卷的新书啪啪地击着石壁。青黑的天空透出些许微光,映着疏落的灯火,若即若离地恍惚起来。漫不经心的行人,漫不经心的流水,不会在意无言的桥。暗夜中的九眼桥,依然袭了古老的名字,渡着现时的人,一如往常。没有任何不妥。
起风了,很冷。这次走得很快,匆促地走向桥下。又一次走过九眼桥,只是一段路程罢了。唯一一次因为踏足九眼桥而激动,原因是不成熟的,但也已是过去的事了。过去了,就过去了吧。

选自绵阳169--BBS--文学艺术--小说散文



版权所有: Inncn.Com 一个人客栈 旧事回顾 联系:小刀
页面执行时间:128.906毫秒